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虚无中的精神跋涉


——二
〇〇七年九月中旬至今读书札记
   

    负笈京师,不觉已有两个多月的光景。离乡数千里,从五岭之南来到燕赵之地,北方清冽的秋风并没有赋予我一个暂新的开始。回望已逝去的时光,内心的生活,其基调仍是过往的一年多以来某种状态的延续。在不久之前的一篇日记中,我曾用这样略显神经质的言语来描述这场旷日持久的内心风暴:

    
随着见闻的积累和智识的增长,对这个毒素横流的社会观察得愈久,对这个国度数千年来斑驳陆离的历史体认得愈深,对山头林立、割据日甚的学术思想界了解得愈多,脑海中原本还勉强能清晰呈现的思想楼阁,逐渐变得云雾缭绕,魅影幢幢,面目模糊,最终在众声喧腾的‘世界之夜’中,悄无声息地坍塌……日复一日彷徨于瓦砾场的我,迹近于出乎本能地,对任何一种牌子的思想都投以疑虑甚或虚无的目光,除了一些基本常识——源于生活经验和历史老人的教诲——而外。我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,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相信。在这种心境下,这一年多以来的阅读与思考变得急促而轻浮,粗糙而暴戾,笔下的文字旋写旋弃,终究难以找到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句子。直到后来,我甚至一度偏激地认为,一切文字——包括一切寄生于文字之中的思想——都是如此地苍白与无力。‘一切都是虚空,都是捕风。’这种无力感使我陷入一种致命的虚无情绪。”

   
由于深知自己状态的低迷,并没有对阅读做出刻意的规划。所幸读书毕竟成为生活的一种习惯,每天或多或少仍会坐在书桌前和书籍共度一段时光。对文本的选取亦颇具随机性,且在潜意识里避重就轻,多半是易于完成阅读的小册子,而不敢去碰那些厚重的大部头。在阅读过程中,对有的书籍还算得上细致深入,有的则只是走马观花,浮光掠影。一言以蔽之,过去两个多月的阅读,仍是在虚无的荒原上的一种方向不明的精神跋涉。然而,这毕竟也是为了走出自己亲手布下的“无物之阵”而作出的一种努力。而且,这种努力尚不至于一无所获:尽管远不能使自己走出虚无,焕然一新,但头脑中依稀有某些非对象化、非现成化的观念,正在酝酿着、生发着某种变化。我无法将其清晰地道出,但能感觉到它们舒缓流动的质感。

   
对心路历程语焉不详的叙述就此打住。言归正传。且将两个半月以来读过的书籍罗列一下,并将一些零碎的观感略加整合,形诸文字,有话则长,无话则短。需要说明的是,以下列举的次序与我阅读的先后顺序并不尽一致,仅仅是为了叙述的方便而稍做归类。

  
 【美】斯科特·戈登:《控制国家:从古代雅典到今天的宪政史》,应奇等译,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
   
高全喜:《我的轭——在政治与法律之间》,中国法制出版社2007年版
   
季卫东:《正义思考的轨迹》,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
   
【美】布赖恩·H.比克斯:《牛津法律理论词典》,邱昭继等译,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
   
《美国法律概况》,美国国务院国际信息部编,金蔓丽译,辽宁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

   
以上五本大致可归于法学类(《控制国家》一书的视角更接近于政治学,但由于探讨的主题是宪政,故姑且视为宪法学著作;《我的轭》一书则正如其副标题所标示的:“在政治与法律之间”)。作为一名法科学生,法学可谓是我的“正业”——尽管过去的几年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“不务正业”—— 故将之列在最前面。

   
斯科特·戈登的《控制国家:从古代雅典到今天的宪政史》是一部睿智而明晰的学术著作,作为一部宪政制度和理论通史,尽管离“伟大”还有一段距离,但仅用“优秀”来形容又略显分量不足。在我看来,该书最有价值的地方有三处:导论部分;第一章对主权学说的批判;第五、六章对威尼斯共和国和荷兰共和国政治制度和政治理论精到的剖析。此书值得玩味的地方颇多,限于篇幅,只能在宏观上略言一二。

  
 
戈登在导论部分首先通过对“国家”、“立宪主义”、“法治(the rule of law)”、“法治而非人治的政府(a government of laws and not of men)”、“权力”、“民主”等一系列政治学(同时也是宪法学的)核心概念以及这些概念互相之间的关系的辨析梳理,敏锐地揭示出:“人民主权”、“法治”等政治话语不仅遮蔽了现代政治的复杂性,而且这些口号式的观念和相应的制度本身并不能保证权力不被滥用。基于权力天然的腐蚀性,必须从“权力只有通过权力才能加以控制”这一基本事实出发,才能找到“控制国家(权力)”的有效路径。这是第一个基本的前提预设。以制衡(cheaks and balances)原则为基础的宪政主义的核心要义和基本使命正在于此。其次,戈登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政治学研究的核心命题在于“有组织的少数能够一成不变地支配没有组织起来的多数”,而只有把研究的焦点集中在社会组织上,将制度纳入对政治权力的研究之中,才能获得对纷繁复杂的政治现象的深刻洞悉。这是第二个基本的前提预设。进而,戈登提将社会组织的基本模式归纳为两种,在此姑且将它们称为“主权模式”和“对抗模式”。前者是一种等级式的金字塔秩序,其顶端存在着一个最高实体,即主权者;后者则是由若干相互作用的独立部门构成的网状机构,不存在最高的权威。采纳了这种“对抗模式”的政治制度才是名副其实的立宪政体。因此,可以将宪政定义为“通过政治权力的多元分配从而控制国家的强制力量的政治制度”。这就引申出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,即主权学说与(权力多元分配的)宪政制度的冲突和抵触。然而,对“主权”概念的摈弃,也意味着失去了一个用以整合“社会”、“国家”、“政府”、“权威”乃至“宪法”等一系列政治话语的强有力的概念工具。戈登在第一章中所作的论述审慎而理智,但并没有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回答,只是将“主权”概念“悬置”(这里借用了胡塞尔现象学的说法)于对政治领域的经验性分析之外。关于“主权”话语在宪政理论中的功与罪、利与弊、存与废等问题,值得我们进一步深入研究。

  
 
不难看出,戈登的基本研究进路是制度主义。然而,戈登也指出“在考虑国家制定法律的权威时,有必要牢记权力所强制的是个人之间的关系。说‘国家’行使权力是一种转喻的说法:行动的并不是国家,而是由国家的权威赋予特权的人。”可以推断,戈登对制度主义政治学的弱点,即
简化论、外生性和结构高于主体”的倾向所导致的盲点有着清醒的认识。通观这本著作,戈登似乎吸纳了行为主义政治学的某些研究视角,将政治过程与人们的行为联系起来,将静态描述与动态分析统合起来,以补救制度主义可能存在的迂阔呆板之弊。反应在书写的笔法上,戈登不仅仅依托于制度描述和理论辨析,同时睿智地乞灵于活生生的历史。此外,对于这样一本宪政制度和理论通史来说,如何看待观念(ideas)与制度(institutions)之间的关系也是一个值得留意的问题。根据我粗浅的理解,作者似乎更倾向于一种建构主义的理念,即认为观念与物质因素(尤其是制度)的互动决定了政治结果。只是这种理念是否有滑向相对主义,或者转化为一种庸俗的调和论的潜在危险?这个问题涉及令人望而生畏的“宏大叙事”,暂且搁置不谈。
    
    
阅读西人著述之上乘者,不由得不佩服其逻辑之严密,笔调之冷静,见解之不凡,但毕竟只是“借他人酒杯,浇心中块垒”,生于斯世,长于斯土,我们所真正关切的毕竟是“中国问题”。而高全喜先生的新作《我的轭——在政治和法律之间》堪称是一位饱含家国情怀的法政学者审慎的思考与切合时局的言说。高先生的基本主张,集中体现在此书中辑录的《大国之道: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》这篇演讲稿之中。余不揣冒昧,将之归纳为以下几点:

   
1.
中国在这个时代的当务之急在于建设一个“自由宪政的民族国家”。站在消解、批判、质疑现代民族国家的立场上是一种错位或者谬误。

   
2.
民族主义的政治认同应该优先于文化认同。

   
3.
自由主义具有两个面相,既有普世性的一面,又有与具体的时空条件相勾连的一面。实际上,自由主义一直存在着一个隐蔽的主题。即国家问题。

   
4.
要建设一个现代的民族国家,就必须把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结合起来。

   
5.
在国际政治中,实际起作用的的游戏规则,是现实主义(实际上是丛林法则)和自由主义的混合体。

   
6.
基于以上的论断,一种切合中国实际的“国家哲学”应当是:“对内的自由的国家主义或者自由的民族主义,对外的现实的自由主义或者现实的理想主义。”——这也是其所倡言的“大国之道”的基本意蕴。

这些见解乍一看可谓“卑之无甚高论”,却充盈着一种对当下中国深切的现实关怀。在此书的自序中,他就开宗明义地表明了自己的心迹:“我认为在当今中国这样一个转型时期,任何一种严肃的理论都无不打上时代的烙印,我们迫切需要的是有关政制的直言的道理。”这种现实感使他获得了一种过人的洞悉力,也使他的见解具备一种质朴通透的务实品格。他不像时下的某些学人那样食洋不化,深陷于舶来的概念和理论迷宫之中而难以自拔,更不沉迷于话语的高蹈所带来的迷幻快感。这是其最可敬之处。

我们从“自由的国家主义或者自由的民族主义”和“现实的自由主义或者现实的理想主义”这种繁复累赘的表述中,不难体味出高先生的良苦用心——在此书中的另一篇文章《超越战争与和平:一种政治哲学的思考》中,高全喜先生写道:“现时代中国的国家问题的关键,在我看来,就是如何在国家主权和国家利益的基础之上,处理个人权利、民族利益和政党政治的关系问题。在这个问题上,片面的自由主义,与片面的民族主义,以及片面的国家主义,都是不可取的,行不通的。”因此,倘若能实现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/国家主义(“现实主义”实际上是国家主义在国际政治中的体现)的媾合,消解或者缓和它们之间内在的冲突,堪称是当下中国一个重要的解困之道。真正的问题是,这种“媾合”、“消解”与“缓和”何以可能?又当如何实现?

   
就学理层面而言,“自由的国家主义”或者“自由的民族主义”是可以证成的吗?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/国家主义真的可以相安无事,乃至同舟共济吗?无论如何,“自由主义”都是一种以个人权利为本位的政治哲学,相反,“民族主义”或者“国家主义”则以民族或者国家这种“想象中的共同体”的集体利益为本位的,“自由的民族主义/国家主义”这种复合式的表述,并不能消解两者之间的价值冲突,无法解决个人和集体究竟何者居于本位的问题。

   
就现实层面而言,是在中国这样一个缺乏自由主义文化传统的国家,“片面的民族主义”与“片面的国家主义”都有活生生的历史悲剧作为其注脚,而“片面的自由主义”何曾构成实质性的危害?诸如“自由的国家主义”这样的提法最终导致的会不会只是
个人权利被整体主义政治所吞噬的灾难性后果?记得高先生曾言及“自由的民族主义/国家主义”的意蕴是要通过自由主义来驯化民族主义,并通过宪政主义的方式来整合民族主义,从而使以自由为本的多样性政治格局得以实现。只是,在狭隘民族主义甚嚣尘上的中国社会,根基尚浅的自由主义凭什么来荡涤民主主义内含的毒素呢?在我这悲观主义者看来,在“自由为本”和立宪政治并未成为社会现实的情况下,所谓驯服民族主义云云,只是奢谈而已。

此外,值得注意的是,高全喜先生似乎很看重“主权”这一概念,甚至可以说,“主权”是支撑其“大国之道”国家哲学的一个重要支点。然而,如斯科特·戈登在《控制国家》中揭示的,“主权”这一概念是与等级化秩序的政治制度唇齿相依的,并不见容于采取“对抗模型”的立宪政体。一种暂新的政治哲学是否应该以这样一个概念作为基点而建构起来,这也是值得我们深思的。

       
如果说《控制国家》和《我的轭》算得上是宪法学著作的话,那么它们是以政治法学的视角来探讨宪政问题的。与此不同,季卫东先生的《正义思考的轨迹》则力图以一种法学的内部视角来考察包括宪政问题在内的法律-社会现象。这本在表面上看起来主题并不集中的文集,所指向的问题是宏大的:“何谓法律家的独特思维模型?应该怎样确定实质性价值?当代法学思潮的流向变化如何?”那么,作者是否做到了“形散神不散”,并对以上的问题做出妥善的解答呢?也许由于阅读此书时的仓促和粗疏,我只是对其中一些篇章留下不错的印象,受到了某些启迪,至于对于上述宏大问题的根本性解答——如果存在着这种解答的话——则不是我笨拙的双眼所能看得清楚的。

   
在这本文集中,季卫东先生一如既往地强调法律程序的价值。在批判施米特的“主权决断”、哈耶克的自由观以及德沃金的“唯一正确解答命题”的三篇文章中,程序正义可谓一以贯之的“道”。他在批判施米特的基础上分别提出的“制度行妥协的真决断”颇具真知灼见;对德沃金的“双重结构的法律解释方法论”的修正,也颇富启迪性。也许我对他这些观点的认同是因为它们契合了我对法律基本的看法——
法律的本质只能是一种工具理性,如果说法律值得信仰的话,那么所信仰的也只能是其中蕴含的程序正义价值,而不是寄身其中的与世推移的实体价值。

   
值得玩味的是,在批判哈耶克学说中所隐含的自由与法治的悖论时,季卫东先生指出:“实际上,在古希腊以来的西欧文化传统中,自由(希腊语的对应词是eleutheros)从来就与故乡(eleutheros)这样的伦理共同体或者城邦(polis)这样的政治共同体等概念联系在一起,并非纯粹私域中的现象。甚至可以说,只有在奠定了具有非自由性的制度化基础时自由才能存续”,这与高全喜先生所指出的“自由主义的一个隐蔽主题是国家问题”颇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   
季卫东先生对法学前沿问题的敏锐度是值得称道的。在此书的第二辑“法学前沿的景观”中,《从边缘到中心:20世纪的制度改革与法社会学研究运动》和《界定法社会学领域的三个标尺以及理论研究的新路径》等文章对美国“法与社会”研究运动的介绍条理清晰,令人印象深刻。可惜在我看来,对于目前的中国法学而言,这些都是太遥远的风景。遥望彼岸绽放的鲜花,俯视此岸满地的荆棘,徒增浩叹之余,却未能领悟到多少可资借鉴的养花之道——毕竟,此岸彼岸,土壤有异。橘生淮南则为橘,生于淮北则为枳,叶徒相似,其实味不同”。
    
   
在阅读《正义思考的轨迹》的过程中,不时会出现陌生的法学家的名字和专门术语,这驱使我买下布赖恩·H.比克斯《牛津法律理论词典》一书。查阅时却发现很多我感到陌生的法学家的名字并未出现在词条中——原来作者在前言中有言在先:“不撰写在世作者的词条”,恰好我感到陌生的那些法学家多是当代人物,并未作古。事先的预期虽未达到,然而在翻阅之下却发现这本工具书独具一格的魅力,于是产生了通读的念头。一遍读下来,除了对一些曾接触过的概念自觉有了比以前更深入的把握,对那些陌生的概念则多少有些初步的理解而外,也领会到什么是深入浅出、举重若轻的笔法。

   
至于《美国法律概况》,是一个双语对照阅读的文本,阅读的初衷是为了学习英语,顺带系统地了解美国的法律制度。目前还有三分之一未完成。按下不表。

   
原本打算对这两个多月以来看过的书籍逐一反刍,略加评述,聊抒己见,籍以理清思路,但前面凭着感觉乱写一气,又没有控制好篇幅,冗言颇多,不知不觉写了六千余字,而所评点的书还不到总数的三分之一,顿时有些泄气,同时感到疲倦。暂且歇笔。仅将其它读过的书籍罗列一下,聊以存念。读书札记容日后再补上。



   
张舜徽:《四库全书提要叙讲疏》,云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
   
以上国学类。

   
张荫麟:《中国史纲》,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6年版
   
吕思勉:《吕著中国通史》,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
   
钱穆:《中国历史研究法》,三联书店2001年版
   
钱穆:《中国历代政治得失》,三联书店2001年版
   
【美】孟德卫:《15001800:中西方的伟大相遇》,江文君等译,新星出版社2007年版
   
以上史学类。

 
  【法】雷蒙·阿隆:《想象中的马克思主义——从一个神圣家族到另一个神圣家族》,姜志辉译,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7年版
    
张祥龙:《朝向事情本身——现象学导论七讲》,团结出版社2003年版
   
【美】维克多·维德拉-梅欧:《胡塞尔》,杨富斌译,中华书局2002年版
   
【德】汉斯·艾柏林:《自由、平等、必死性——海德格尔以后的哲学》,蒋芒、张宪译,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

     
以上哲学(含政治哲学)类。

    
安妮宝贝:《素年锦时》,作家出版社2007年版
    
以上文学类。

   
《法律书评·第五辑》,苏力主编,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
   
《读书》(200710期、11期)

    
以上杂志类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7.11.26
晚草成于北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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